驮脚娃巴德

驮脚娃巴德

今天我还在回想,建设巷是从驮脚娃巴德家开始呢?还是从那个两扇大门很高大的铁门坎开始?其实都不重要。小巷子每一天的故事,都从这里开始。

记得,巴德赶着他的那群骡马回来,是小巷子最开心的日子。那些骡马打扮得很漂亮,鬃毛上扎着红色的丝带,头马额头上还有银子打造的护头镜。巴德把头骡拴在门前的一根歪竖着的电线杆子上,他母亲和奶奶就在楼上窗户前伸出头来,啊呀呀地叫着,然后下楼来,还牵着他的小妹妹琼措。他们都为走了远路的巴德平安归来快乐极了,待他拴好了马,其他的牲口叫人赶到山坡上去吃草,就跟着他母亲上楼去了。

对于我们这群糊糊涂涂的娃娃们来说,最爱凑的热闹是看巴德钉马掌。

要钉掌的牲口就拴在那根电线杆上,巴德把藏装长长的袍袖往肩膀上一搭,就光着膀子,抓起骡马的后蹄,用锋快的镰刀削着蹄上的茧皮。骡马老实时,他削皮和钉掌都很顺利。刚钉了掌的骡马也很满意,新蹄掌在地上磨几下,就使劲敲几下,就随着巴德放开拴马索跑开了。有时,牲口不老实,巴德刚捋起马蹄子,骡马就急躁得狂跳,把电线杆扯得歪歪倒倒。巴德也累得直喘粗气。他嘴里用藏话骂着不老实的马,又朝手心里吐口水,在袍脚上揩擦一下,就抓起马蹄子。后来,马也累了,再不狂扯狂跳了,马掌也钉得很顺利。

每次钉完马掌,他慈爱的母亲都会从窗口伸出头来,说:“巴德啦,茶热了,快来喝哟!”

巴德个头不高,头发有些卷曲,是个漂亮的藏族小伙子。每次弄完牲口,他都会混入我们巷子里的娃娃群里,与我们丢窝打铜钱,有时也把袍袖捆在腰上,与我们一起趴在地上弹弹子打烧死玩。他也是个很有孝心的小男人,每次回来,都会给自已瘦弱的背有些弯驼的母亲带吃的和穿的,他母亲总会捧在手里,乐哈哈地笑。他的小妹妹琼措就跟着哥哥背后,笑得格儿格儿的。

可是有一年,那件让整个巷子的人悲伤的事,降到了这个能干的驮脚娃身上。好像是个什么节日,小城的街道上到处都砰砰嘭嘭放火炮子。那时,有种很厉害的火炮子,就加了金属镁粉的,小城的人叫电光火炮,一炸闪射出刺眼睛的电光,声音也很震人。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还把这种火炮做了改造,就是引爆时不用火药,而是用起爆炸药的雷管。那天黄昏,有一颗这样的火炮扔到巴德的脚下,引信哧哧哧响着几下,就熄了。巴德看着脚下的火炮子,很奇怪为啥引信熄尽了还不响,就捡起来,拿在眼前看看,又撮着嘴唇吹吹,突然,火炮子炸开了。那天,我和一群娃娃正好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听见火炮爆炸后,巴德一声惨裂的嚎叫。我们都围了过去,巴德血肉模糊的手在眼睛上抓着,说眼睛看不见了,看不见了。他另一只完好的手摸着还在涌血的残手,大叫完了,我完了,我赶马没有眼睛没有手怎么活呀!我不活了,不活了。他不顾身旁人的拦阻,朝中桥河边跑去。幸好,有好些人把他按住了,用手巾扎着他的残手,而他让烟熏蒙了的眼睛也渐渐能看见了。他张大嘴巴,想嚎哭却哭不出来,让人们搀扶着朝医院走去。

那以后,小巷的娃娃们很长时间没看见巴德了。有时,驮帮归来,也是一些我们很少见过的陌生人。康定的时光总是浸泡在洁净鲜亮的阳光里,每天都一样,就是下雪的日子也能嗅到阳光的气味。我们也懒得去想去谈曾经发生的那件惨事。

那一年,是我去内地读书的第一个假期吧,我刚到巷口,就看见巴德在下驮子。他用好的那只手扯开绳索,另一只手戴着白手套,僵硬地靠着马背上的皮袋子。也许手套里的就是刚安装上的假手吧。巴德脸很阴沉,对任何走过他身旁的人都不理睬,也没看见他笑过。我一直盯着他把沉重的驮子卸下,单手提着,一拐一拐地走上楼去,心内也跟着疼痛起来。我们再也看不见那个快乐的驮脚娃少年了……

作者: 嘎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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